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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喉间嘶哑，但他不以为意，他在黎殁面前，早已卸下大多数伪装。

他最狼狈的时候都被黎殁看见了。

“箬雨无心权利，很早就归属禁阁，但她毕竟是实力强横，曾参加过大战，和冥龙战斗过的先祖，因此禁阁十分忌惮她。”

“当初雨林归属禁阁，想要得到雨林领主箬雨的祝福，必须贡献一缕心火。”

心火是由本源之力汇聚而成，是调动本源之力的入门法则。

禁阁权衡利弊之下，觉得这一缕心火并没有实质意义，也不会对光子们产生伤害。继而答应了。

朝暮却觉得，这一缕心火不简单。

像是在筛选和寻找。又像是筹谋和等待。

在如今除暮土之外的各处安居乐业，远离战乱，禁阁自然是人人向往的神圣殿堂，而想要获得去往禁阁的通行证，便必须要经过雨林，接受领主的祝福。

可是龙族们是唯一除外的不曾接受过各大领主祝福的族群。

白鸟族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他们散于黄土，融入天空。

但箬雨一直在找寻，从未放弃。

也许她的爱人，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他能为箬雨寻得爱人，他只求箬雨能帮他拿回白鸟族的信物——“祝福”戒指。

除此之外，再无他求。

“一缕心火。不值一提。”黎殁闷声，没表露出任何不悦。

黎殁想得十分简单，这一缕心火先不说无法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即便是有，又能如何呢？

龙鹆（yù）作为暮土曾经伟大的领袖，自然也是黎殁的先祖，龙族对龙鹆融入血脉的尊敬，会让黎殁对箬雨也生出许多恻隐之心。

朝暮松了一口气，他把黎殁框来，一点私心为箬雨，更多的私心为自己，但黎殁一直是无私奉献。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神庙前，靠得近了，听见了被雨声遮盖、微弱的打铁声。

朝暮深吸一口气，踏上神庙台阶。

推开沉重大门，打铁声也应声而停。

重锤落地的声音“叮——”

箬雨实力不凡，又是成熟的先祖，一瞬间就能感受到来人不是祈求祝福的光子。

“小王子，你带了朋友啊。”箬雨转身，白发柔顺垂落腰间，百年过去，箬雨褪去青涩，在这雨林神庙，自己的领地，她不自觉散发作为领主的威严。

“箬雨大人，我寻来了您想要的人。”朝暮单膝下跪，手放在肩膀与心窝处，低着头，真诚行礼，依旧是彼此初见时，朝暮行的白鸟族最高礼仪骑士跪。

黎殁虽青涩，不比箬雨成熟，但他也是一方领主，继而他并未行礼，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尊敬。

“嗯？”箬雨的视线落在黎殁的身上，那双眼不含任何打量，只是望着他，并无情绪。

因为箬雨没有感受黎殁身上有任何她熟悉的感觉。

百年来，箬雨的手掌心承载过成千上万的心火。

有的恐惧，有的兴奋，有的紧张，各种各样，代表的是当时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上前来。”箬雨朝他轻轻招手，眼中平静无波。

她已经经历了太多失望，因此她早已不再抱有期待。

箬雨嘴边倒是勾起笑容，眼中流露欣赏：“小家伙，你很强。”

箬雨作为年长的先祖，虽不能一眼完全看透，但也能看出个六七分实力。

黎殁闻言低头，他不会自恃自傲，虽地位实力平等，但面前的人是他应该尊敬的先祖，这与其他无关。

箬雨见到他的动作，嘴边弧度更大了，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喜欢这孩子。

“将手给我，从本源取出一缕心火给我。”箬雨伸出手，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如葱，没有因为岁月而皲裂或褶皱。

朝暮自觉退后一步，眼中有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黎殁抬起手，放入了箬雨手中。

此时变故突生，黎殁还未来得及从本源汇聚心火，只在触碰到箬雨的手指尖的一瞬间，身体就如同被生撕骨肉一般传来剧痛。

这疼痛，让黎殁眼前一黑，“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黎殁紧闭双眼，这疼痛生不如死，四肢百骸就像被拆开重组，血液倒流，本源处燃烧起熊熊烈火，炙烤浑身上下每个角落，光力和暗力被这莫名力量搅得天翻地覆横冲直撞。

黎殁紧咬唇瓣，从喉间不断涌出鲜血和嘴唇被咬破溢出的鲜血汇聚一起，唇上的疼痛不及身体的万分之一，他已无法在剧痛中保持清醒。

朝暮瞳孔一缩，大惊，冲上前扶住黎殁半跪着的身体，光力汹涌进入黎殁的身体，探查他的身体状况，只一瞬就惊骇不已，他从未见过黎殁如此模样。

“咳咳——”又是吐出一大口鲜血。

箬雨却是呆怔原地，如同木桩，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黎殁，却不理会黎殁的狼狈和痛苦。

朝暮见输入光力没有任何作用，着急抬头时眼眶猩红，却不曾想看见了面前的箬雨仿佛失了神智，呆呆俯视黎殁，隐隐有泪流下来。

黎殁的瞳孔完全变红，黑色尽退。

“箬雨大人！快救他！”朝暮边喊，试图唤醒失魂的箬雨，一边调动本源之力，本源是所有力量的根本，在体内就是源源再生，可一旦被催出体外，那是消耗寿命的行为。

本源之力可以源源再生，但本源自身不可再生。

所有人出生时能拥有多少本源之力就已是定数，世间唯有在世界树诞生的纯净者，能后天觉醒和接受世界树的祝福，任何人包括黎殁，朝暮，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本源之力的上限。

本源消耗殆尽，身体就会消亡。

箬雨像是回过神，蹲下，抓住了黎殁的手。

“龙鹆……”箬雨轻声，声音在神庙中回荡。

朝暮听的一清二楚。

什么？

箬雨的眼泪如同断线珍珠不要命的砸，她紧紧盯着黎殁的脸，尽管黎殁紧闭双眼隐忍痛楚未与她对视，可箬雨的视线，分明是透过黎殁，在看另一个人。

“龙鹆。是你吗？”箬雨呜咽，朝暮从未见过箬雨这般，一个霸道强横脾气不好的雨林领主，双膝跪地，抬着头，如同抓到稀世珍宝般紧紧握着黎殁的手不放，仿佛是什么救命稻草。

听到箬雨的哭声，黎殁的痛神奇地缓缓减退，自本源处剥离了一缕心火，逃出体外。

“咳——”黎殁与此同时又咳出一大口血，地上已是鲜红一片。

黎殁眼中的深红尽数褪去，恢复了黑曜石般的瞳色。

这痛不亚于被冥龙来回撕扯数回。尽管强如黎殁，都难以忍受，换做他人，估计连片刻都无法承受。

因为这根本不是汇聚心火，是在剥离灵魂。

箬雨并未理会黎殁，方才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追随着从黎殁身体里飞出来的心火，微微发亮。

如果小五看到她的领主大人，一定会惊讶于箬雨的眼中迸现出的勃勃生气，不再是往日的一片死寂。

可那光，只是围绕着箬雨。

黎殁身体里沉睡的黄泉自行飞出——

黎殁已无力管控黄泉，他现在还在努力压制痛苦，缓解本源处撕心裂肺的疼痛。

黄泉飞出时，是剑的形态。

围绕在光点周围，朝暮察觉到，黄泉在有意识地输出法力。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光点在黄泉强大的法力支撑下，终于显了型。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是温柔的，又威严的。

可对箬雨来说，那是百年日日夜夜的朝思暮想。

箬雨扑进了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朝暮从未，从未想过能目睹这样的画面。

那竟是陨殁百年，灰飞烟灭的暮土先祖：龙鹆

“我允许了吗？我允许你丢下我一人了吗？你凭什么丢下我自己去当英雄！这么多年了你都不来看我，我等了你百年，一百年！你甚至都不肯托梦给我，让我见你一面！”

龙鹆的手轻轻放在箬雨的发顶，一下一下温柔抚摸。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宛如山岳般稳重。脸庞线条流畅而柔和，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那双深邃的眼眸，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温情。

朝暮很难将面前的人和曾经威名显赫的战神龙鹆放在一起。

“雨儿，我很想你。”龙鹆安静听她抱怨，只觉得如果时间停留在此刻，让他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来生都可以。

听到他宠溺唤她，一如从前。箬雨的抱怨霎时堵在了喉咙，再也说不出口，只是抱着他紧些再紧些。

百年的等待，不能浪费在抱怨上，重逢只此一刻，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雨儿，被冥龙侵蚀的本源已经没有再生的能力了，我必死无疑，而我们身后就是最后一道防线，芸芸众生，我别无选择。”

“你是蠢吗？尽管如此，那为什么要放弃来生？我们本来可以有以后的！”箬雨怒极，捶打龙鹆的胸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龙鹆是灵魂之力，龙鹆竟被锤得后退了几步。

龙鹆：“……”

龙鹆弯着腰哄着箬雨，那眉眼皆是讨好般的小心翼翼：“雨儿莫要生气，都是我的错。”

更何况，被冥龙撕碎的不仅只是身体，灵魂也被撕裂了，即使能魂归伊甸，恐怕也不再完整。

龙鹆不怕自己无法重生，可他不想让箬雨也没有了来生。

他本就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人，但作为暮土多年的领袖，又是年少成名，龙鹆的心性非寻常人可比。

他会尽力而为竭尽所能，却不会想要玉石俱焚。

百年前他在禁阁机关前苦苦支撑，全靠想与箬雨长厢厮守的信念。

放弃灵魂，是因为芸芸众生中，箬雨亦在其中。

他的爱人，也是众生中的其中一个啊。

龙鹆早就知道，那一战他已经退无可退了，护挚爱，死得其所。

雨林神庙偶有微风吹拂，扬起箬雨雪白的发丝。

她忆起百年前，暮土的风依旧凛冽，月光刺眼，冥龙嘶吼着——

龙鹆坚定地炸碎身体震荡冥龙群，而箬雨的法力高强，她睁大的双眼，将他死前皮肤每一寸被光力撕扯灼烧成碎片化为飞灰的瞬间清晰捕捉，看得一清二楚。

而那天虽已过去百年，却仍记忆犹新仿佛还在昨天。

如今爱人在眼前，他赴死的那一幕又在脑海重演。

她眼底是噬心腐骨的痛意，声音嘶哑而绝望：“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叫我亲眼看着你死，还那么惨烈。

见她痛苦，龙鹆眼眶微红，眼里的泪反射着细碎的光，感受到灵魂聚集的实体有消散的趋势，抿了抿唇，将要说出口的话变得分外艰难，苦涩在口腔中蔓延：“雨儿，我要走了。”

箬雨急忙摇头并将他抱得更紧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龙鹆感受到她的动作，叹息一声，目光却转向箬雨身后的两人。

黎殁的情况并不是很好，灵魂强行剥离体外，他的本源也受到了冲击，身旁的朝暮情况也不容乐观，方才用本源之力缓解黎殁剥离灵魂时的痛苦，寿元受到了折损，面色有些苍白。

“黎殁，作为暮土的领袖。你做的很好。”龙鹆缓声开口，尽管是面对着黎殁和朝暮，手掌还在轻拍箬雨的背，像哄孩子一下一下。 

“黄泉之所以还没有消散，是因为我尚有一丝灵魂在这世间，如今我就要消散，他作为我的伴生器灵也会消散，但我今天将契约赠予你，是对你无端受难的补偿。”

黄泉嗡嗡作响——

龙鹆嘴边嗫嚅，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将目光转向了黎殁身旁的朝暮，看着他头上熟悉而又独特的触角有片刻失神。

“我见过你的父亲，他是位伟大的领袖。”

黎殁感觉到朝暮扶着他的手颤抖了一瞬。

朝暮表情也木了，桃花眼中闪烁的尽是不可思议。

“你的父亲叫朝凛，在黑河边护佑你母亲和白鸟族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为大部队断后，争取宝贵的时间。”

“朝凛本想让我带着你母亲和女眷一起撤离禁阁，但你母亲不愿，其他女眷亦如此。”

龙鹆说起白鸟族，语气惋惜又沉痛。

多么纯净高洁的族群，既有寻常人的纯善，又具备普通人没有的意志和聪慧，置若世界以外的思维。

朝暮眼眶猩红，拼命压制心头悸动，可无论如何隐忍，此时此刻情绪却无法控制得住。

你们决心带着族群赴死，可曾想到过我？

襁褓之时抛弃，成为了遗孤。

年幼之时无人庇护，被禁阁针对东躲西藏如同过街老鼠。

恨之极，朝暮狠狠擦去眼角不受控制的泪，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除史书记录以外的关于母族的消息。

时间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的大战———

龙鹆和朝凛并肩作战，是所有对抗冥龙力量的最前线。

龙鹆强大的力量能够击碎冥龙顽强的身躯，让他们单体无法再生，但冥龙群聚集如云，是以需得朝凛这般形同鬼魅的身影将他们的聚集拆散，分离战场。

可冥龙无穷无尽，单靠个人能力杯水车薪。

很快，龙族和白鸟族就落于下风。

“朝凛，你带着白鸟族先走，我龙族善战，为你们断后。”龙鹆与朝凛背靠背，冥龙群再一次被驱散，二人终于有短暂的喘息机会。

“你别想一个人逞英雄。”朝凛的状态不比龙鹆好到哪里去，光力所剩无几，再耗下去，只能消耗本源之力了，百鸟王朝凛与龙鹆早就相识，彼此心照不宣，龙鹆想让白鸟族全身而退，朝凛却不想让龙族孤军奋战。

“都什么时候了，你该以大局为重！”龙鹆看着战场局势，已知是穷途末路。

“龙鹆，禁阁此时援军还未到，他们已然选择明哲保身。”朝凛咬紧牙关，眸中闪过沉痛。

他将尚在襁褓的幼子交与禁阁，便是交换权柄。

即使禁阁选择后退避战，也请他们念及情谊护佑白鸟族所有幼年的孩子们。

只要孩子们活着，传承将永不会熄灭。

龙鹆见朝凛眼中涌现丝丝绝望和即将赴死的不甘，心中酸涩却未曾表露出来。

“龙鹆，你带着龙族后退，冥龙在此缠斗，将我们困于此，后方将无人庇佑。”朝凛再次看向龙鹆，那双桃花眼此时此刻尽含决绝。

龙鹆摇了摇头，朝凛见他拒绝，第一次动怒猛地抓住龙鹆的臂膀，用了很大力气，逼迫龙鹆与自己对视。

龙鹆清晰看见朝凛眼底闪烁的泪光。

“龙鹆，别叫我们白死。”

“只要孩子们还在，我们就不会彻底死亡！”

“我有一子，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朝凛哽咽，不知怎的，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战场中央还在与冥龙缠斗的妻子，心中钝痛无以平复。

白鸟族王族之子，年满一岁才能冠名，可孩子尚在襁褓，大战突发，危险突临。

“看在我们昔日情分，请你庇佑我的族人和我的孩儿。”朝凛松开了龙鹆，漂亮的桃花眼中闪着比月光还盛的光芒。

龙鹆知道，缠斗没有意义，后方还有更需要保护的人们。

黄泉在胸中嗡嗡作响，好似悲鸣。

龙鹆拳头捏紧，指节泛白，他做不到丢下他最好的好友，白鸟族盛极一时，他怎么忍心看他们全族覆灭，这会是大陆的损失，也是他无法接受的失去。

可意气用事只会死更多的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龙鹆眼框猩红，闭着眼大声喊道：“龙族所有人！听令！全族集结！”

龙族众人听到首领的召唤，立刻脱离战场，向龙鹆聚拢。

龙族的抽离，战局迅速逆转，冥龙呈碾压之势冲击还在战场中的白鸟族人。

白鸟族亦是苦苦支撑，无一人后退。

朝凛嘴角勾了勾苦笑，欣慰地后退一步转身而去，他需尽快回到族人身边，为龙族争取更多时间。

走了两步，朝凛突然停住脚步。

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龙鹆，朝凛什么都没说。

只是片刻，朝凛义无反顾冲向了他的埋骨之地，甘心赴死。

龙鹆离开时，月光洒落他身上，耀眼，他却不敢再回一次头。

———

“你的父亲和母亲很爱你。”

“他拜托我庇护你，可我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