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梦] 那天晚上,宋无回没有回家。 他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到了闭馆,然后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走到城南那条几乎没什么人的老街上,在一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 他买了一罐热可可。 不是他喝的。 他站在路灯下,把那罐热可可握在掌心里,握到烫意慢慢凉下去,然后重新买了一罐。 第二罐也凉了。 他把两罐都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忽然很想回到那个下午。 回到市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回到那排旧书架旁边,回到那个穿校服的男生低头折书页的那一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有忆。 不是林有意。 是林有忆。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那时候宋无回还不知道,那个坐在角落里、把《人间草木》第三十七页折起来的男生,会在很久以后变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那时候他只知道,那个男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像图书馆窗外落进来的碎金。 宋无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洗了澡,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 很热,蝉鸣声从窗外灌进来,吵得人心烦。 他坐在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竞赛题集,笔尖停在某道力学题上,半天没动。 因为他在看对面。 对面坐着一个男生。 穿校服,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低着头,正在看一本很旧的散文集,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翻得很慢。 宋无回认得那本书。 《人间草木》。 他也有一本,放在书包最里层,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是他自己写的: "如果你也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那就把这一页折起来。" 那是他初二那年写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句话会被谁看见。 对面的男生翻到第三十七页,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很轻很轻地,把那一页折了起来。 宋无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出了那个男生。 不是因为他们同校。 是因为他在另一个地方见过他。 —— 梦里的画面忽然变了。 宋无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 不是泉州的街。 是一条他从来没去过的、灰蒙蒙的小巷。巷口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热气从铁锅里升起来,模糊了远处的路灯。 他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 "林有忆。"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这个人。 他沿着巷子往前走,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每走一步,周围的景物就模糊一点,像被水浸过的墨迹。 最后他走到巷子尽头。 尽头是一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海报已经褪了色,上面印着一所学校的名字。 宋无回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忽然认出来了。 那是林有忆——不,是林有意——现在就读的学校。 海报旁边贴着一张更小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也想找到他,就从第三十七页开始。" 宋无回猛地伸手去撕那张纸。 纸被撕下来的瞬间,整条巷子像碎玻璃一样裂开了。 他看见无数个画面从裂缝里涌出来—— 林有忆坐在图书馆角落里,用快没水的铅笔在书页上写下"林有忆,你好"。 林有忆第一次穿过来的时候,站在陌生的房间里,对着镜子里不属于自己的脸,一遍一遍地念自己的名字。 林有忆在操场上跑完八百米,蹲在跑道边大口喘气,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衣领。 林有忆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睡着了,头枕在臂弯里,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梦。 —— 宋无回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后背全是汗。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凌晨五点二十分。 林有意的消息。 "宋无回,你醒了吗?" "我做了个梦。" "梦见你站在一条巷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 "林有忆。" 宋无回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 "我也是。" 对面秒回。 "你也梦到了?" 宋无回没有回答。 他翻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很旧的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被磨得起了毛。上面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一行铅笔字: "给未来的宋无回。" 那是他初三那年收到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是谁寄的。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 "你会遇到一个人。" "他会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折《人间草木》的第三十七页。" "他笑起来很好看。" "他会告诉你,他叫林有忆。" "请你记住他。" "不管发生什么,请你记住他。"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林有忆穿过来的前一天。 宋无回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有意发了一条消息。 "等我。" "我现在过来。" 清晨六点十五分。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路灯还没灭。 宋无回骑着自行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停在市图书馆门口。 林有意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校服,书包抱在怀里,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看见宋无回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梦里一模一样。 宋无回停好车,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这么早?" "我也做了那个梦。"林有意说,"梦见你站在一条巷子里找我。" 宋无回看着他,没说话。 "宋无回,"林有意低下头,声音很轻,"那封信——是你收到的?" "嗯。" "谁写的?" 宋无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人间草木》,翻到第三十七页。 折痕下面,"林有忆,你好"那行字的旁边,有一行很旧的铅笔字。 不是宋无回写的。 也不是林有忆写的。 字迹很陌生,但很工整,像是某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划地刻在纸上的: "宋无回,他会来找你。请你在第三十七页等他。" 林有意盯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这是谁写的?" 宋无回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但那行字的笔迹——" 他顿了顿。 "和你的,一模一样。" 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梧桐叶。 林有意站在路灯下,手指攥着那本书的边角,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过来的前一天晚上,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了一封信。 不是给任何人的。 是写给"未来可能遇见的某个人"的。 他在信里写: "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叫林有忆。"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如果那里有人愿意等我,请告诉他——" "我会去找他。" "从第三十七页开始。" 他写完那封信,把它塞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给未来的宋无回"。 然后他把那本《人间草木》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他就成了林有意。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那封信。 他不记得"林有忆"这个名字。 直到他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翻开那本《人间草木》,看见第三十七页上那行铅笔字—— "如果你也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那就把这一页折起来。" 他折了。 然后宋无回来了。 —— "宋无回。" "嗯?" "那封信——是我写的。" 宋无回看着他。 "在另一个世界里。"林有意的声音在发抖,"在我穿过来之前的那天晚上。" "我写了一封信,放在信封里,写了'给未来的宋无回'。"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收到。"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等我。" "我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宋无回的眼睛。 "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我觉得——" "如果那个世界里真的有一个人会等我。" "我想让他知道,我会去找他。" 宋无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本《人间草木》从林有意手里拿过来,翻到第三十七页。 折痕下面,"林有忆,你好"那行字的旁边,他用铅笔添了一行新的字: "我收到了。我一直在等。" 林有意盯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宋无回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 "风吹的。" 宋无回笑了一下。 很低,很轻。 "嗯,"他说,"风吹的。" 清晨的阳光从图书馆的玻璃门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林有意把脸埋进宋无回的肩膀里,闷闷地说: "宋无回。" "嗯?" "以后每天早上——" "都来?" "嗯。" "明天呢?" "也来。" "后天呢?" "宋无回。"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宋无回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是。" 林有意把脸埋得更深了。 宋无回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和每一次一样。 很轻,很温柔。 像清晨的风,穿过图书馆的窗户,落在第三十七页的折痕上。 落在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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