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考场？！]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林有意坐在考场上，盯着物理试卷发呆。

窗外的梧桐叶比上周又黄了一些，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试卷边角轻轻翘起。他伸手按住，指尖碰到卷首的姓名栏——"林有意"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不稳。

昨晚他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把那本《人间草木》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书页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卷边了，第三十七页的折痕旁边，宋无回新写的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铅笔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折痕下面还有一行更旧的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看。

"林有忆，你好。"

林有意猛地合上书，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确信。

那是他刚穿过来的第一个星期，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用那支快没水的铅笔写下的。那时候他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以为这个秘密会被永远夹在书页里，烂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可宋无回看见了。

宋无回一直都知道。

"同学们注意，现在开始发卷。"监考老师的声音把林有意拉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选择题、填空题、实验题……他做得比预想中顺利。宋无回给他整理的错题本像一张网，把他所有薄弱的知识点都兜住了。他一边写一边想起宋无回讲题时的样子——笔尖点在纸面上，声音低低的，偶尔停下来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没有。

最后一道大题。

林有意扫了一眼题干，愣住了。

"如图所示，一质量为m的物体从光滑斜面上由静止滑下，经过水平面后进入半径为R的竖直圆轨道……"

题干很长，但最后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若物体恰好能通过圆轨道最高点，求其在水平面上的初速度v₀。

林有意死死盯着括号里的那行字，耳朵烧了起来。

这不是物理题。

这是宋无回写的。

他几乎能看见宋无回坐在某个地方，用那支削好的2B铅笔，一笔一划地把这句话塞进试卷里。语气一定很淡，像在说"顺手"，像在说"没什么"。

林有意咬着嘴唇，低头算题。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卷面上。他忽然想起上周六，阳光也是这样照在宋无回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那个角度——他偷偷量过——大约是四十五度。

四十五度。

斜面的倾角。

他飞快地写下解题过程，手抖得厉害，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他写下答案：v₀ = √(5gR)。

然后在等号后面，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力气，轻轻添了一个字：

"回。"

——宋无回的"回"。

交卷的时候，林有意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两秒。

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人。林有意低着头往外走，肩膀撞到了一个人。

"小心。"

他抬头，看见宋无回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瓶水，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

"考得怎么样？"宋无回问。

林有意看着他，忽然笑了。

"最后一道大题，"他说，"你出的。"

宋无回的表情没变，但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什么意思？"

"别装了。"林有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道题的提示——'阳光落在侧脸上的角度'——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宋无回沉默了几秒，然后别过脸去。

"……巧合。"

"宋无回。"

"嗯？"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宋无回转过头看他。走廊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像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上午十点钟的阳光。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林有意。"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人声、笑声、对答案的争吵声，全都退远了。林有意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

宋无回看着他，过了很久，开口了。

"你第一天来图书馆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折了《人间草木》的第三十七页。"

"我知道。"

"那页下面，有人用铅笔写过一行字。"

林有意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你看见了。"

"看见了。"宋无回说，"写的是'林有忆，你好'。"

林有意闭上了眼睛。

"你的笔迹，"宋无回继续说，"我认得。"

"……为什么？"

宋无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和'林有忆'写在纸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林有意猛地睁开眼。

"你——"

"我不在乎你叫什么。"宋无回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林有意也好，林有忆也好。你就是你。"

他看着林有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折书页的人。是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是我想要给他整理错题本的人。"

林有意的眼眶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无回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和上周六在图书馆里一样。

"物理考不到九十分，"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我还是会给你补到九十分为止。"

林有意低下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

"宋无回。"

"嗯？"

"我叫林有忆。"

"我知道。"

"有忆，是'回忆'的忆。"[把回忆拼好给你]

"我知道。"


不过现在是"有意，是'有意思'的意。"


"也是'有意义'的意。"

宋无回看着他，没说话。

但林有意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和上周六在图书馆里，一模一样。

下午成绩出来，林有意物理九十二分。

他把试卷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张写着"你笑起来很好看"的纸条放在一起。

放学的时候，宋无回在图书馆门口等他。

"还来？"

"来。"

"明天呢？"

林有意看着他，笑了。

"也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宋无回，"林有意打断他，"你是不是要问到我死？"

宋无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低，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那倒不至于。"他说，"我打算问到你不再需要靠窗的位置为止。"

林有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满了。

他伸手，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人间草木》，翻到第三十七页。

折痕下面，"林有忆，你好"那行字的旁边，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

是宋无回的瘦金体，锋利又干净：

"林有忆，你好。我是宋无回。很高兴认识你。"

林有意盯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宋无回，你好。我也是。"

晚风从图书馆的窗户吹进来，翻动了书页。

第三十七页轻轻颤动，像一颗终于落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