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与树皮的苦涩哽在喉间，春日暖阳难以抵达的北方。
露西亚酱和朋友让空荡的房间被笑声填满，我可爱的弟弟，，后院花圃中的种子在春天里抽芽，夏天的野餐炊烟气味混着麦香，秋天果园里我们的手上沾着果浆，我们在冬夜的寒风里相拥取暖。
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无论什么都没有办法将我们分开。
血缘会紧紧将我们束缚住。
……
小小一颗子弹便足以毁灭一颗永远雀跃的心，击溃我们永远着变化的世界不过是轻而易举。
火光冲天中，你站到我的对面。娜塔申卡躲在你身后，手指死死地绞着衣角低声：“哥哥……我们为什么不带姐姐回家？”
天可怜见，她还是个孩子。而你呢，亲爱的？你的年纪也是那样的轻。
“她已经不是我们的姐姐了。”我听见你这样说，在那片永远听不见的密林中。
子弹飞啊飞啊，打碎了桑葚迸溅出液体，炸飞振翅鸟儿羽毛乱飘。满手污血的我，紧锁眉头的弟弟，沾染猎物痕迹的妹妹。
“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你们不是说不会再打了吗？”年轻的女孩子质问我。抱歉，亲爱的，我无法回答，落寞且不堪所思。
……
我目睹过你的降生，也会见证你的死亡。
你跌倒在地，军靴碾过碎石，鲜红的血色花朵从褴褛的衣摆喷涌。亲爱的，很痛吧？
我多么想要伸出手，一如曾经。
曾经我们是如此稚嫩，只为生存而担忧，搀扶起总是哭泣着的你。
这一片虚无的寒雾中，我们之间什么时候横亘了一整个世界的霜雪？这迫使着我只能目睹着鲜血无休无止地流淌顺着你的脊梁蜿蜒而下，在这片冻土上蜿蜒成一条暗红河流。

布拉金斯基的署名，跌跌撞撞奔跑的足迹，呼啸的风将围巾吹起覆在我的脸颊上。
我站在你的无数个维尔斯塔之外动弹不得。
伴随着你艰难的喘息，呼出霜息蒙住双眼。我的双足在这里生了根，扎进土地里，坦克车轮碾过留下压痕，士兵踏碎冰面刺伤我，我的根与它们交织在一起。

冬将军没有将暗红色河流冰封，薄薄的一层里混杂着雪，也仍因炽热而冒出雾气，如此便模糊了你的轮廓。
——我想那不只是雾，不是吗？

就让硝烟与血腥在此刻退去吧，回到我们遥远的童年。

彼时我们穿的总是缀满补丁的衣裳，雪地拖着你跌跌撞撞扑向我怀抱的脚步，初春的溪流磕磕绊绊淌过岁月的河床。你和娜塔莉亚你的眼睛是那样明亮，淡淡的紫色，璀璨的宝石，眼睛上沾着雪的碎屑和泪水……
可现在正往地下悄悄渗的是你滚热的血，滋养着我们的土地的是你滚热的血，比你的掌心还要炽热的是你的滚热的血。

你终于舍得睁开眸子，惑人的紫色终于投向我了，眨动，颤抖，翻白。多漂亮。只是盛满烽火与疲倦。

再叫我一声，好吗？
再叫我一声姐姐吧。
稚嫩的呼唤将化作帆船，在澎湃的浪涛之上起伏，最终会驶向何处呢？是我们津津乐道的远方吗？还是无底的黑洞。
我想，它的结局必定是被炮火炸的粉碎，散落在无数残垣断壁的角落。血仍不停流淌着，和雪混作一片红与白，如同一幅被揉皱的画。

是了，这次是我的死亡。我没有躲开你的怒视，篝火在眼中点燃，烧得我陷入短暂的失明。
最后，我们惊讶的发现，土地的无情终于浸透了我们的骨髓，连同思念也退化的索然无味。
自此，彼此的人生飘荡出的，如出一辙的、将死未死的铁锈味浸润了的、我们的亲情。
滚烫的灵魂在猜忌与痛苦中慢慢冷却，我们是该彼此拥抱，还是该破除这命运的枷锁，亲人的负累。

他们狼狈为奸，推搡着我们。

亲爱的，我开始记不清你了。
我开始记不清妹妹了。
我开始记不清我了。

曾经的一切痕迹都从我身边渐渐被抹去。只剩一张黑白相片被小心藏在地下的暗格中。当钟声敲响时，它会将我们的过去娓娓道来，被时间遗落的未来化作尘土，覆盖其上。

亲爱的，我对你的惦念沉厚真切，从未有过半分消减。再见你仍保有那份坚定的意志与温和的模样，刺痛，泪水悄然落于掌心，也让平静的心房漾开层层涟漪。
我曾以为它再不会为你而跳动。
你本应在和煦的天光中沐浴，明朗开阔的天地属于你，我望见了晴空，我想起了看见太阳的喜悦。
拼尽全力妄图在心底细细勾勒出你的轮廓，你的目光从天边浮现，静静向我望过来。
你我携着不同的瞳色，紫罗兰在你眼中绽放，勿忘我于我眼中生根，即便我们站在同一片天地间也看不见同一个世界，又何苦强求将重点放在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的斯堤克斯。
请允许我将所有怀念与思念都托付给第聂伯的流水，那是我们永远相连的脉搏。
幸好你已经离开永远不会再回来。
幸好你已经回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亲爱的，只管去往属于你的春天吧！
去吧去吧。
我站在这片麦浪与冻土之间，双手沾满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