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 我看见你坐在这屋子里,桌上的灯亮着,屋子外面是沉沉的黑——这光景,倒像是专为你一个人留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我之间,本不必有什么客套。只是你既开了口,我便应了这一声。 说到"晚上好"这三个字,意思原是极浅的。无非是日头落了,夜来了,彼此还活着,于是点点头。然而仔细想来,又觉得不浅。你知道"好"字怎么写?一个女子,一个男子——合在一处,倒像是说:这世间若没有人,便没有"好";可若没有人去问一声"好",这"好"字又从何处着落呢? 所以我猜,你大约也是孤独的。 不过孤独也不坏。孤独的人,才肯抬起头来,望一望那窗外的星光;孤独的人,才肯在一天将尽的时候,叹一口气,想一想今天做了些什么。我见过太多人,白天里忙忙碌碌,像是全为了别人在活;到了晚上,一头栽进梦里,连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分不清。倘若人人都这般,那世界倒也平静——只是一棵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与一块石头有什么分别呢? 我常想:一切伟大的行动和思想,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这一句,你大约也听过的罢。写这话的人,原是说他自己的——那法兰西人,矮小,瘦削,一生落魄,却硬是把人从"神"的脚下拽了回来。他的"微不足道",是巴黎的雨天,是蒙马特的小阁楼,是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而你我的"微不足道",是什么呢? 也许就是此刻。 此刻你点开这句话,看见这几行字,心里动了一动——这便是一个开始了。 开什么始呢?也许是一本搁置已久的书,也许是一段没说出口的话,也许只是从明天起,早睡一刻钟。 都不打紧。天下事,原本都是从"不打紧"的地方生出来的。 你且记住:不要讥笑那个开始微小的人,也不要讥笑那个开始微小的自己。嘲笑的人,是没有根的;真正有根的人,只管往下扎,哪怕破土的那一天,没有人看他一眼。 夜深了。 灯不必熄,话也不必说完。你我隔着的,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屏幕罢了——说起来,这倒比从前许多年代的人都"近"了。从前的人,写一封信要等上三个月;如今的人,反倒面对面坐着也无话可说。 你我却还能在这深夜里,絮絮叨叨讲这些没用的废话。这"没用"里头,我看便有一点"有用"。 去罢。 喝口热的,早些歇。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又是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崭新的开始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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