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内敛男x梨园小太阳女/bg/纯爱/be 元梨再次见到山京是在《东方第一枝》上。 那天本该是梨园戏班晋升立部伶的消息上头条的,但周围人都在提突然出现在封面上的神秘面具人。 元梨也很好奇,托着脸,皱眉看着报。图片拍摄角度很刁钻,似乎是从什么角落里拍到的。面具人面向镜头,从半空持刀劈向一人。那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仰头祈求着面前人的原谅。脖颈被扯得很直,在月光下脆弱得像线,说不清是救命,还是求死。他身后已经躺了一地的尸体,血和湖泊状坑洼在夜色相融,倒映着两人的影子。整个画面有无数的信息点等待着人挖掘议论,但最吸引元梨的是这人额间的一滴黑点,她看不清,只能盲猜,应该是特别的颜色,或许是红色的。 元梨越看越觉得这人很熟悉,她好像认得他。 在多年前的梨花树下,她也看到过眉眼间有一颗痣的人。 1.“他在这里活不下去的。” 元梨小时候第一次跟随师父出门表演时路过一间寺庙。庙前有一棵巨大的梨花树,春风掠过,梨花摇摇晃晃飘下,恍惚间竟好似下雪一般。树下黑影在一片白中尤为明显。 “班主班主,梨树下好像有个人!”元梨一手挑着车帘一手指着梨树,眼睛里是八分的焦急,“师姐你快看你快看,是不是有个人?” “好像是,”元萤跟随元梨指尖方向看去,确实是有团黑影在树下,“似乎还是个小孩子。” “过去看看。” 得到应允后,元梨跳下车,脚步飞快向树下跑去。一边跑,口中还念念叨叨着“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临近,元梨发现确实是个小孩子,应该说是小和尚。小和尚眉间红痣红得扎眼,衬得他脸更加苍白,衣衫乱糟糟的,指尖混着泥土和血。元梨小心翼翼将食指靠近小和尚的人中,呼吸微弱到如果走神就会认定是尸体的程度。 “怎么样?还活着吗?”元萤近身问到。 “嗯嗯。” “师姐,我们把他带回去吧,他在这里活不下去的。” 元萤看着元梨,她两颗杏眼红红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又看看地上的小和尚,终是不忍,“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问问班主。” “嗯嗯。”元梨连连点头。 元梨蹲在地上,看着不远处台阶上的寺庙,没进去,只远远从大开的庙门望了一眼,寺庙疑似被人为砸过,数不清的香七零八落得躺在地上,还有几道朝向偏门小路的深红色血迹。又看看身旁的小和尚,心想,好可怜,如果能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身后响起几道脚步声,元梨转头看向急匆匆赶来的元萤和几位师兄,不由笑了。 2.“他还能活,我就想救。” 对于救小和尚这件事,元梨真得没想那么多,以至于面对班主的问话,倒显得勇气十足。班主看着坐在轿中边边上的元梨——抿着嘴,时不时偷看两眼还觉得自我行为很隐秘无人察觉,暗暗觉得好笑,似乎又想起多年前元梨刚来那会儿的事情。慢悠悠理了一下衣摆,又不经意间叹了口气,扫了一眼元梨,果不其然又逮到元梨急忙逃躲的小眼神,唤声道,“梨呀。” 元梨顿了一下,一边靠近殷勤地为班主续上茶,一边应声答,“班主,元梨在呢。” 班主没急着喝,又拿起一只茶杯,倒上热茶递给元梨,见人接过,笑,“出发前两天,捡了一只三花猫;出发当天,多了一条黄狗。现在园中,有五只猫、两条狗嗷嗷待哺,怎么?这次想通了,终于做票大的,捡活人啦?” 班主如今四韵境,享誉“天下名伶”,明明是一番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从班主嘴里说出来,倒有点贴合“说得比唱得好听”。 元梨心虚,眨巴眨巴眼,轻轻把刚润了润口腔,但还没来得及润到喉咙底的茶杯放下,拉着班主的衣摆,“他好可怜,我去看的时候,他满身是血——”元梨闪回当时的情景,无意识间眉头皱起,双眼血丝又爬上来,想继续说的时候却被班主打断了。 “所以你就像救小猫小狗一样把他救回来了?”班主没理她的小动作,任由元梨扯着,“你可知他什么身份?什么背景?有什么故事?会带来多少麻烦?” 元梨沉默,嘴唇蠕动,终于开口,“可是您说过,‘求简去繁,求真自在’。我不想知道他什么身份什么故事,我只知道他快死了,他还能活,我就想救,我就要救。” 元梨看着班主,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连眼泪都没有了,只剩疑惑,只有不解。班主不说话,只看着她。轿中煮茶的水汽声“呼哧呼哧”的,似乎努力想要掀翻壶盖。车窗外春风阵阵,突然呼啸起来,向一切生命体发起猛烈地攻击。 半晌,元梨低下头,小声喃喃着,“这不对吗?我做错了吗?” 3活着 经过几天的照料,在反复发烧几次后,小和尚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元梨放下手中刚擦完汗的手巾,给小和尚掖好被角,又愣神看了看那颗红痣。随后被敲门的元萤打断,一起去练舞了。在她走后,小和尚慢慢睁开了眼。 3.1善有善报 那日本该是师父的五十寿辰。 他捧着新蒸的梨花糕穿过禅房,听见师傅在殿中与香客论经:“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惨叫。 他冲出去时,正看见三个香客撕下人皮面具——面具下是狰狞的刀疤脸,他们挥刀砍向扫院的老僧,血溅在青石板上,像泼墨的山水画。 “师父!”他转身往回跑,却见师傅已挡在藏经阁前,手中木鱼“咚”地一声砸在为首的刀疤脸额角:“施主,回头是岸。” 刀疤脸抹了把血,狞笑:“老秃驴,佛渡不了你。” 刀光闪过,师傅倒地,鲜血汩汩,整个人像被泡在血泊中,临死,还竭力无声说道,“.......藏好。” 他躲进佛像底座的暗格时,死死捂住嘴,指甲抠进木雕佛掌的纹路里,直到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佛掌被血浸透了,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木料。 天亮时,他爬出暗格。 大雄宝殿里,十八罗汉像东倒西歪,佛祖金身断了一臂,断口处露出稻草填充的芯子——原来神佛也不过是泥塑木胎。 他跪在师傅的尸身前,师傅的右手仍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左手却攥着半块染血的梨花糕。 “师父……”他伸手想合上师傅的眼睛,却摸到师傅眼窝里的血痂,“您不是说,善有善报吗?” 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吹动师傅腕间的菩提子,珠子相撞,发出空荡荡的响。 他不懂,他不懂一夜之间一幢寺庙为何成了一片废墟?他不懂好生生的师傅为何活脱脱死在他眼前?他不懂一部部经书难道也抵不过一刀刀杀戮? 那天,香客望向佛像的眼神他忘不掉。他记得那名香客,他每月都会风雨无阻来一次庙里,烧香祈福,为他家田、为他家女儿、为他的娘子。这天他依旧没为自己祈福,和佛像一起狠狠摔落到蒲团边上。 3.2死因 他背着师父的骨灰下山,想找官府报案,却在城门口被衙役推搡:“小秃驴,滚远点,别挡了贵人的路!” 他抬头,看见城楼上贴着通缉令——画着他的画像,罪名是“灭门凶徒”。 “我……我是报案的……”他解释,却被衙役一脚踹在胸口:“报案?你师父欠了赌坊三百两,你们寺里的人都是同伙!” 他蜷在泥地里,看着衙役撕碎通缉令,纸片混着雨水和血,糊在脸上。 当夜,他蜷在破庙的香案下,听见两个江湖客喝酒聊天: “听说了吗?觉障林那帮人最近在找一个小和尚。” “找那秃驴干嘛?” “听说他师父藏了本《无相劫指》的秘籍,觉障林要斩草除根……” 他捂住嘴,不敢呼吸——原来师父的死,不是因为“渡人”,而是因为“藏秘”;原来那些香客的刀,不是冲着“善恶”,而是冲着“利益”。 3.3觉障林 三个月后,他在酒馆当杂役,试图用劳作换一口饭吃。 这天,一个醉汉揪住他的衣领:“小秃驴,给爷倒酒!” 他低头倒酒,却见醉汉的袖口露出一截刺青——正是灭门夜刀疤脸手下的标记。 “您……您认识觉障林的人吗?”他声音发颤。 醉汉愣住,随即大笑:“怎么?想投靠?老子就是觉障林的!” 他的手一抖,酒洒在醉汉手上。 “找死!”醉汉一巴掌扇过来,他摔倒在地,后脑撞在桌角,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 模糊中,他看见醉汉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缠着铜铃,叮当作响——和灭门夜那把砍向师傅的剑,一模一样。 “当年没杀干净,倒留了个小杂种。”醉汉踩住他的手,“今天就送你下去见你师傅!” 剑锋落下时,他突然想起师傅的话:“遇恶时,莫争,莫怒,莫恨。” 但他做不到。 他抓起地上的碎瓷片,狠狠刺进醉汉的脚踝。 醉汉惨叫倒地,他扑上去,用瓷片疯狂地割、划、戳,直到醉汉不再动弹,直到自己的手被瓷片割得露出白骨。 他一顿,似乎想到什么,很快从醉汉身上搜出觉障林的令牌,握着那块令牌,他又想到了师傅。 他累了,他太想念那座寺庙了。 3.4三更天 逃进山里时,他听见两个樵夫聊天: “听说了吗?三更天的人又出手了。” “这次杀的是谁?” “青州知府,那狗官强占民女,还把人家丈夫沉了江。” “三更天不管善恶,只杀该杀之人?” “对!他们说,这世道没公道,他们就做公道。” 小和尚蹲在树后,手指抠进树皮。 “只杀该杀之人……”他喃喃重复。 “就再去看一眼。”他这样想,只是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贼人守在寺庙前,他被砍到几乎没有呼吸。 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 3.5梨花香 泪水落了一遍又一遍,小和尚只闻着一股梨花香,香气萦绕在鼻间,一晃一抹白。 他没死。元梨来了。元梨救了他。元梨每天都会跟他说很多话,他慢慢好起来了。 某天,小和尚心想,自己该走了。 等元梨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她暗暗松口气,“看来是好了!”又有点失落,“走了都不说一声的吗?”还有点担心,“走了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活下去”最后只剩下祝福,“希望可以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小三花猫不知道何时来到她的脚边,蹭着她的鞋子,不安分地往上爬。元梨蹲下,一边摸着它的毛毛,脸上的表情不停变化。小三花猫才不管人类在想什么,它只舒服得喵喵叫。 3.6子时 入夜,小和尚站在三更天的招魂幡下。 他依旧穿着那件僧袍。 招魂幡是黑底红纹,绣着狰狞的夜叉像,风一吹,夜叉的眼睛仿佛在动。 “为什么加入三更天?”考官问他。 他摸着脖颈上的佛珠——那是他偷偷从师父尸身上摘下的,此刻被血染得发黑。 “因为佛不渡恶。”他说,“但我会。” 考官笑了:“三更天的人,不渡人,只渡鬼。” 他也笑:“那我就做鬼差。” 当夜,他接过属于自己的鬼面铜牌,牌面刻着“子时”——三更天的“执刑者”,专在子时杀人。 他摘下佛珠,改戴铜牌,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考官对同伴说:“这小秃驴,眼里有火。” 同伴笑:“火?那是恨。” 考官摇头:“不,是执念——他要把所有该杀之人,都拖进地狱。” 4.师姐最最好 六旬,元梨窗前多了一本曲谱和一盒点心。最开始她以为是她的小粉丝偷偷送的,转念又觉得太可怕,戏班很隐秘,一般送礼物这种事情都要经过班主掌眼月底送至各伶人。后来又猜是有人暗恋她!偷偷送表达情意,但是这本曲谱又没留名。最后尝试弹奏这本曲谱的时候被班主提问了,说这本不见山的谱子从哪里买到的,他也要买一本。元梨这才知道这是不见山的曲谱。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脑筋一抽——不会是小和尚吧?她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写了一张纸条压在了她窗台前的盆栽下。 某天,月黑风高,小和尚刚出发做任务,路过梨园,想把一袋通宝连同一根发簪和糕点留下,就见一纸条,旁边还有一根笔和一盒墨盘,明摆着跟他“对话”。 “小和尚?”看着纸上娟娟字体,只写着唤他的信息。他轻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似乎又闻到那股梨花香。他提笔,极快写下几个字后又匆匆离去。 元梨醒来,穿戴完毕后,照例第一眼先看看窗台,然后喜出望外。把笔和墨盘拿回屋里归置整齐后,又把发簪紧紧握在手中。轻快地抽出那张纸,只见背面写着一行字——山京谢过元梨姑娘救命之恩。 “师姐!真的是小和尚!他还活着!他没死!”元梨激动地摇着元萤的袖口,脸上满是喜悦和庆幸,还能看到一丝骄傲,心想,山京是他的名字吗? “原来是他,那就好。”元萤看着元梨,见她确实没有情动,真得只庆幸当初那孩子的生死后,眼眸轻眨,把一缕复杂的神色藏在黑色瞳孔之后,又说,“班主知道吗?” 元梨听元萤这样说也顿了顿,摇头,“没有,没来得及呢。准备确认身份后跟班主说。”元梨看向自己的师姐,突然笑了,“班主肯定知道。” “阿梨,”元萤见状便笑了出来,她刮了刮元梨的鼻尖,握住元梨的手继续说,“如今小和尚有自己要走的路,你可安心。” 元梨点点头,又听元萤继续说道,“上次那张曲谱,应该是不见山的,真得蛮好听的。” 元梨近身,挽住元萤的手臂,继续说,“班主那里应该有!顺便让他尝尝这盒糕点!他爱吃甜的。但是这袋通宝怎么办?” “偷偷花了。” “这不太好吧?等下偷溜出去看看有没有好绸带呀师姐,我买给你。” “走吧,班主此时该是在茶室。”元萤不接话,只边笑边领着元梨往外走。 “行不行呀,我的好师姐~我最最最好的师姐~” 元萤没说同意,但也没阻止元梨哄着她一起走的想法,只是亦步亦趋边佯装“不好不好”边听着看着元梨跟她撒娇,跟她说自己是她的最最好。 两人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梨园戏班班主的茶室。 5.求真自在 两人进入茶室,便见青竹帘半卷着,晨光被筛成细碎的金箔,轻轻落在门楣的雕花上。元萤推门而入,一缕沉香混着茶烟袅袅升起,在半空织成薄纱般的雾霭,将整间屋子笼进一片朦胧的静谧里。 班主悠悠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案前,一袭月白长衫松松系着墨色丝绦,袖口翻卷处露出半截修长手腕,正执壶倾茶。茶汤如琥珀色的溪流,沿着青瓷茶盏的弧度缓缓漫开,在盏底凝成一圈细密金圈。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眉骨轮廓锋利如削,偏生唇角抿着三分笑意,将凌厉化作了温润。 案上只摆着几样素物:一只脱胎漆器的茶则,盛着半匙新采的龙井;一方端砚大小的青石茶盘,被茶水养得泛着温润的光;最惹眼的是盏边那支玉竹茶针,通体莹白如雪,顶端却雕了朵半开的莲,花瓣上还凝着未干的茶渍。 窗边立着座博古架,架上无金玉珍玩,只错落摆着几方旧砚、几卷泛黄的戏本。最上层搁着只小小的戏偶,红衣金冠,似乎是小孩子顽劣之作。衣袂处还裂了道细缝,被主人用金线细细绣了朵莲花补上,与整体倒显得格格不入。 “来了?”他开口时,嗓音低得像茶盏里晃动的涟漪,却带着三分笑意,将满室静谧都揉碎了,又慢慢拼成更温柔的形状。 他挑眉看着俩人搁下茶盏,指节轻叩案面,青瓷与紫檀相击,发出清越一声“叮”,惊得梁间栖着的白鸽扑棱棱飞起,翅尖扫落几片竹影,在青砖地上摇成碎金般的涟漪。 “班主看!”元梨目光从飞走的白鸽移到班主身上,快步将手中提的甜品盒捧到班主面前,“我刚刚偷偷闻了一下,很香很甜哦~” 元清没看糕点,只笑着看着半身蹲在自己面前的元梨。好一会儿,他接过盒子后,沏了一杯茶给元萤,示意她坐下后,才轻哼了一声,“谁送的?” 元梨故作伤心状,也不等元清开口,自顾自坐在旁边,饮了一口茶水后,又惊讶道,“您老人家当然知道啦,我捡的那个小和尚呗。”说罢,对元萤还眨了眨眼,小动作被班主抓到也不怵,又冲着班主眨了眨眼。 元萤无奈,轻轻咳了一声,元梨微微正了一下身子,看着班主说:“班主,小和尚没死,这盒糕点和不见山曲谱也是他送的。还有一袋通宝,我中饱私囊了。” “罢了罢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元清轻轻捻起一块梨花糕,只稍稍抿了一口,眉眼便舒展开来,微微点头,“你们也尝尝,确实不错。” 元梨听后,缓步上前,先递给元萤一块后,自己也拿起一块,垂眸送入口中,似在细细品尝,又感觉心不在此,她只是在想,救人与救猫确实不同,救有故事的人和救路边小乞丐更不一样。此举,她救错了? 茶室一时静了下来,元萤看着元梨,元清也看着元梨。 一盏茶时间后,元梨动了,又拿起一块梨花糕,梨花糕凉意沁人,又让她想起了那场雪,糕体轻咬即碎,清甜如饮满树晨露,齿间“咔嚓”轻响,恍若风过梨枝,积雪簌簌。绵软糕体裹着梨香,涩味在舌根一闪而过,转瞬被回甘抚平,喉间泛起山泉般的凉意。咽下后,余韵缠绵,甜中藏涩,似见满树梨花摇落。怪不得班主喜欢吃,她也爱吃。忽觉周边静得不正常,才看向茶室中的另外两人。 “你们看着我干嘛?”元梨擦擦嘴,好奇得看看班主又看看师姐,“班主你这儿还有不见山曲子吗?后天演奏,想奏不一样的。” 元清若无其事地端起他的茶盏,“里面架子上,你找找。” 元萤听后,便也随着元梨动作来到书架旁,一起找着不见山的曲谱。 “准备合奏?” “嗯嗯,师姐琵琶又精进了,想一起试试,上次弹得时候感觉很好。” “阿萤从来都让我很是放心。” “我从来也很让师姐放心。” “你师姐在哄你。” “我师姐实话实说。” 走时元梨将一块梨花糕包入素绢,准备偷偷拿走。 班主仍端坐在紫檀案前,月白长衫被光镀上层金边。他执壶的手顿了顿,茶汤在青瓷盏里晃出细碎涟漪,假装没看到她的小动作,只起身将收藏来尚未整理的茶针轻轻搁在戏偶空荡荡的袖间。 “梨儿。”他忽然开口,嗓音低得像茶盏里将散未散的雾。 元梨驻足,元萤也看向班主。门边竹帘已卷起半幅,晨光正顺着梨树枝桠淌进来,在她脚边凝成道金色的河。班主没转身,却精准地将支玉竹茶针抛向她——茶针在空中划出道银亮的弧,稳稳落在她掌心,莲瓣雕花硌着皮肤,带着茶汤的余温。 “甜易遮苦。”他说,指尖轻叩案上未收的茶则,“但真味,总要等甜散了才尝得出。” 元梨低头看茶针,忽见针尾刻着行小字:“求真不悔”。字迹被茶水养得泛了青,却仍锋利如初。再抬头时,班主已重新执壶,茶烟又起,将他眉眼笼进片朦胧里。 元梨攥紧茶针,转身时裙裾扫落几片竹叶。元萤顿了顿,快步追上元梨。茶室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将满室茶香与未尽的话都锁进晨光里。唯有那支玉竹茶针,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捧着瓣未化的雪。 6.我在等,等梨花开。 6.1谢谢曲谱 元梨在第三次收到山京的礼物还是在窗前,她看着那个布袋,除了无奈和安心外,还有一杯愁。当初救山京是因为他伤势严重、命悬一线,第一次收到他的音讯她确实意外又安心,感觉自己真得救对人了,只当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随后也便将此事抛诸脑后。虽然有时也会担心自己所救之后是否安然无恙,但结论总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诸如此类。第三次的礼,元梨愁住了,难道要这样一直收下去吗?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此事不妥。元萤见她从见到这个看起来就沉甸甸的布袋子就矗立在原地,一会儿叹一口气一会儿叉腰皱眉摸摸下巴,她觉得元梨好笑又好玩,忍不住吓唬她,“梨!” “!”元梨惊呼,从原地弹开,见是元萤,立马又贴近靠在她的肩上,“怎么办呀?这些东西。” “他为什么一直送,难道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元梨真得很疑惑,她发自内心想要问山京。 “谁危险?”元萤明知故问,由着元梨靠着她的肩。 “当然都很危险!我们和他都很危险。”元梨郑重其事说着。 “行,还没傻掉。” “我当然没傻,”元梨松开,又拉着元萤坐在梨花树下的秋千上,“我不想因为我让大家受伤害呀。” 元萤坐下,跟着元梨的节奏荡了起来,听完元梨说的,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他现在在做得什么?” “不冒昧吗?” “可以问班主。” “他不会跟我说的。” 元梨和元萤聊了一会儿,倒觉得不如直接说,于是她再次拿出小纸条,写完后压在丝毫未动的包裹下面,纸条上赫然写着:不要送了,危险,小和尚,你好好活就行。 元梨又想起茶室时自己的答案,救人和救猫还是不太一样。 写罢,她就又排练去了。上次跟师姐的合奏又让她收获不少粉丝和选票。马上要立部伶的考核了,她要更努力一些才行。念此,又转头补了一句,“谢谢曲谱!” 6.2立部伶 “师姐!好痛!”元梨泪汪汪得看着元萤,双手呈在元萤面前,颤抖,却没有移动分毫,“轻点好不好?” 元萤一手轻轻抓握着元梨的手,一手捻着药膏给元梨上药,眉间皱着,涂一下吹一下,间歇处才顾得上回元梨的话:“不好,你最近练习太过了,腿和手还要不要了?还有腰。” “昨天晚上又没上药?这伤我没见一点好的意思。” “怎么不说话了?” 元萤抬头,一看元梨,两串珍珠挂在脸上,时不时落下一颗到衣襟上,眼下黑青格外明显,整个人的状态都蔫儿了下来。元萤见状也气不起来了,心疼地抚了抚元梨的脸颊,轻声哄道:“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师姐知道你很看重这次晋升,所以才一时没了度。师姐给你找更好的药膏好不好?我轻轻的。” 元梨噙着泪点点头,小嘴一撇,便又要哭,元萤立马捏住元梨的嘴巴,“不哭了不哭了。” 又继续上药道,“你已经很好了。昨天我去看你的时候班主也去了,班主边皱眉边点头,我看他样子,满意得不行。” “真的吗?”元梨开口,她嗓子有点哑了,最近状态确实不好,也怪不得师姐担心。 “真的。”元萤一边包扎,一边肯定道,“阿梨一定会晋升到立部伶的。” 6.3我是不是看错了 晋升立部伶结果出来那天,元梨反倒没怎么在乎结果了,反而一直疑问,自己演出那天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山京。如果是山京,那今早出现在《东方第一枝》上的神秘面具人是谁?如果不是山京,那她是不是该去找青溪神医看一看病了?毕竟山京确实真得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确实晋升立部伶了,神秘面具人的话题只持续了一天,梨园戏班小偶像的消息在她班主的运作下倒是持续了好几天。她夜以继日的演出效果显著,再次晋升指日可待。 所以她那天看到的人是不是山京? 从她写完字条后就再也没见过包裹了,第三次她没拿走的那个包裹山京还是留下了,字条却不见了,元梨知道是他来过了。 虽然这个包裹没有送到她这里,但貌似是送到了班主手里。 茶室,元梨看着面前的箱子,指了指箱子,又指了指自己,开口问道:“这个,给我的?” 元清点点头,悠然地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小和尚成金蟾了,这个是我一三更天好友给的,点名说是给我的。” 对此,元梨深感佩服。没想到短短时间,山京竟然混这么好了。 “看看吧,山京送我的,你挑几样走就行了,”元清见元梨打开箱子,又补道,“不用客气。” 元梨觉得好笑,但也是真得好奇这一大箱子里装得到底是什么。元清也很好奇,便也凑过来看。 箱子一打开,成摞的书,成盒的糕点,成堆的曲谱,还有一匹匹绫罗绸缎,还有好多药膏和草药? “不是说三更天没钱吗?他怎么收罗的,抢的吗?”元梨问道。 “有可能。”元清真得认同了,反正他好友很穷。 “他为什么送这么多?”元梨继续问,“你也救他命了吗?” 元清无言、无奈、无语。 “班主,那天《东方第一枝》上的是不是山京?” “你希望是吗?” “希望是。” “.......” “至少证明他还没死。” 6.4谢谢 元梨的晋升之路还在继续,她的梨园之路还是蒸蒸日上。 她现在坐在金蟾给她的箱子上,托着脸,看向那棵梨花树。她最近频繁在自己的演出上看到山京,在一个个黑暗角落里,有的时候他还会戴着人皮面具,如果不时他的目光让人忽略不了,元梨也不会发现他。但山京每次都是悄悄走的,元梨一次都没留下过他。 元梨不解,元梨不问。 但每次元梨也会在窗前留下药膏,这是她托青溪制作的,七等药膏,治伤效果很好。怕他不收,元梨还给了班主好几瓶,班主应该懂她意思吧? 清晨,元梨一如既往晨练,开窗,药膏没了。 一张纸条被压在花盆下,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元梨今天心情很好。 6.5约定 元梨今天心情也很好,她抓包山京了。 自从知道山京会看她演出后,她往观众席上分的注意力就多了一点,班主还说她是进步了,知道和观众互动了,元梨心想,这怎么不算互动呢? 今天这场因为天气不好,人确实是少了不少,山京在元梨眼里,就变得显眼了很多。山京还是躲在阴暗角落里,黑红衣着衬得他额间的红痣应该更好看吧?元梨心想,小和尚还挺懂穿搭。 想着便冲着山京眨了眨右眼,顿时引来一阵欢呼。 元梨正色,下一场舞开始了。 华灯流彩,乐坊内丝竹乍起,如珠落玉盘,清越激昂。忽而,一袭素白舞衣的元梨自幕后翩然而出,似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她身姿轻盈若羽,莲步轻移间,腰间金丝带随风蹁跹,如灵蛇游走。抬手,似揽星河入怀;投足,若踏云霞凌虚。旋转时,裙摆飞扬如雪,似天女散花,又似银河倾泻,美得让人窒息。 乐声渐急,她身形婉转如灵蛇出洞,刚劲处又似猛虎啸林。眼波流转间,含情脉脉似诉相思,坚毅果敢如展不屈之志。 乐止,她静立舞台中央,汗珠晶莹,眼神明亮坚定,全场掌声雷动,如潮水般久久不息。 山京心想,这是恩人。 他顿了顿,边掩面边退至黑暗处,他想走了。 “站住,”元梨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抓到你咯~” 元梨把山京带到阁楼密室,这里一般只有班主会来,上次她和师姐不小心闯进来才发现的。 “你别报恩了,你在送我那么一大箱东西之后,恩情就还完了。” 山京看着眼前的元梨,她又想跟自己切割,他们之间只有的救命恩人的关系要斩断了。 山京不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元梨,原本在元梨第一次拒绝之后就应该斩断的,是自己不舍得。他总觉得在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了。他的世界里是数不尽的苦和恨。师傅是他唯一的亲人,师傅也不在了。从他濒死元梨救他的那一刻,元梨对他来说,就不只是恩人那么简单了。山京不知道怎么定义元梨之于他的意义。任务之后他去看元梨的演出,她在舞台上闪亮得像是自己唯一的太阳。 他想要把世界上最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可是,她不要。一想到这点,山京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像是又一次被师傅被佛祖被命运抛弃一般。 山京还是坐得直直的,只是眼眸垂了下来,他也不去看元梨,只是过了很大一会儿才开口,“不够,你对我是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元梨发誓,这句话是她胡说的,但话都说到这儿了,“你给我的那些,不会是你的彩礼吧?” 山京听罢,缓缓抬眸,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元梨,真得特别想跟她说,如果是嫁妆,那还远远、远远不够,想跟她说,他愿意以身相许,说出来的话却变了样子,“你不想当我的恩人?”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元梨摸摸耳垂,这也是她第一次对男人说这种话,太过分了元梨,你下次不能这样了。他不愿意以身相许!尴尬吗?下次还开这种玩笑吗? “那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山京缓缓摘下面具,露出完整的相貌。 “什么约定?”元梨看向山京,他额间的红痣真得很明显,像是一滴血,像是一滴泪。心想,长大后的小和尚还挺俊俏,三更天的人都这么俊俏吗?亏了,他为什么不想以身相许,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山京低头,又好似坚定了一般,对元梨说:“等我报完仇,你我的救命之恩就不存在了。” 元梨定定地看着山京。 “我们当朋友。” 7.为什么我的梨花是红色的? 三月初七,惊蛰后二日,宜祭祀、求嗣、纳采。 元梨一早便醒了。今天是典乐使出名单的日子,她和山京约定好的也是这一天。 她披衣推门,满院子的梨花正开到盛处,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的白。院里那株老梨树,是她刚入戏班时亲手栽的,几年过去,已经比屋檐还高了。 “阿梨!” 元萤的声音从月洞门外头炸开来,难得一听师姐这么亮的声音,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元梨还没来得及应声,师姐已经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挥着一份《东方第一枝》,秀丽的脸涨得通红,似是比她还要兴奋。 “典乐使!名单上有你名字!你过了!” 元梨愣了一下,她此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脑袋里什么事都有,又什么事都没有了。 元萤拉她一起看,上面盖着教坊司的大印,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拟授从七品典乐使,赐服一套,月俸五石。 戏班的人呼啦啦涌进来,七嘴八舌地恭喜。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就知道你能行”,有人已经在商量晚上怎么摆酒庆贺,最小的小师妹挤到最前头,仰着脸问:“师姐师姐,典乐使是多大的官呀?” 元梨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就是……可以教你更多戏了。” 小师妹欢呼起来,拉着她的手转圈。元梨被转得有些晕,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株老梨树,花开得正好,白得像雪。今日天气很好,光线透过梨花花瓣吻在元梨的脸上,让她有些恍惚。 元梨心想,我真厉害。 元梨又想,这么大场面,山京也应该看到啦。 当普通朋友的话,那他的“嫁妆”要不要还给他? 一整天,元梨的院子人来人往。送贺礼的、讨喜钱的、来攀交情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元梨拉着元萤笑着迎来送往,应付得体面周全,忙得脚不沾地。 傍晚时分,人终于散了。 她要去茶室,告诉班主,她和山京的约定。 等她回来时,雾已经散了。元梨走到院门,顿住。 风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但她闻出来了。是血。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元梨心想,这次受伤也太严重了吧?上次剩的清营散应该还有,放在哪里了呢? 元梨一边想一边快步往院中走。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树梨花,这会儿月色正浓,按理来说,她的梨花应该堪比月色争辉,只是,她的梨花怎么是红色的? “为什么我的梨花是红色的?你见过红色的梨花吗?”元梨喃喃道,她慢慢走近那颗梨花树,元梨的眼睛好像也下起了梨花雪,“师姐——师姐——” 她抬头,红色的梨花簌簌地滴在她的脸上,染得她的梨花也红了。 “......山京.......山京,”没有人应,“班主——师姐——山京——小和尚!”元梨泪往下流,她感觉梨花落得更快了,像是有人专门为她庆祝而摇晃的梨花雪,只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疼?梨花又不能砸到人的心里。 她爬上树,轻轻碰了一下山京,树微微晃了一下,从山京怀里掉出个东西,滑落到了她的怀里。元梨拿起来,借着月色,她看清了,是她最最喜欢的红绸缎,花纹她没见过,估计是山京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为她寻到的。只是花纹有些蹩脚,总不可能是他自己绣的。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更夫的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