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长干行》

  序·

  “公子，前线传来战报。”府中小厮边跑边喊地赶进了门。

  墨小侠正斟着茶，手中不停:“嗯，信上说了什么？”

  小厮气未喘匀，忙不迭道:“信上说，唐将军战死了。”

  墨小侠的动作顿了顿。

  小厮又补充道:“尸骨无存。”

  墨小侠闻言，捧起那盏茶，将其放于唇边，杯中热气翻滚而上，氤氲着他的眸子。

  屋里很静，能听见风的声音。

  良久，他长睫微颤，面不改色地将热茶一饮而尽，淡淡道:“好，你先下去吧。”

  

  

  一·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①卢老先生在台上持书而念，满口的之乎者也，天地民生，君子之道。

  台下的学生也大多听得津津有味的。

  当然，有一人除外。

  墨小侠于卢老夫子的诵书声中玩得不亦乐乎，一张干干净净的宣纸上被他画满了涂鸦:有鸡，有鸭，有狗……

  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只见一位轩然霞举的栗发青年正望着他笑而不语。

  墨小侠歪头看那青年，疑惑溢于言表:你来这做什么？

  

  正巧，卢老先生一个转身:“墨小侠，你说下一句是什么？”

  “啊……？”他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下一句……下一句是……”

  青年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墨小侠立即会意:“格物在致知。②”

  霎时，学堂里一片寂静。

  卢老先生看着他，慢慢从书中抽出戒尺:“你说的很好，但，我方才讲的是那一段吗？”

  “……”墨小侠心虚地移开目光。

  “手伸出来。”

  墨多多颤巍巍地伸出左手。

  于是，两声势如破竹的风声呼啸而过，他的掌心因此而红了大半，他也倒抽一口冷气。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③”言罢，卢老先生乜了他一眼，“听清了吗？”

  “弟子听清了。”

  有了这句答复，卢老先生才允他坐下。

  墨小侠方一落座，便第一时间瞪着窗外青年，忿忿不平地在纸上画了只乌龟，紧随其后又在下面画了个蛋，在蛋上奋笔疾书，添上了“唐晓翼”三字。

  趁着卢老夫子不注意，把纸团揉成一团，重重砸向青年。

  唐晓翼见状，挑眉一笑，顺手接住了纸团，展开看了几眼后，将其塞进了自己胸前的衣兜里，浑不在意似的。

  这次，墨小侠被气得发抖，哼了一声后，直接扭头不再看他。

  

  一下学堂，墨小侠气冲冲地走在前面，理都不理唐晓翼。

  唐晓翼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怎么，我一下朝就来找你，你还不开心了？”

  墨小侠闻言，回道:“我未去找你的麻烦，你倒来这主动给我下绊子，现在还兴师问罪，问我开不开心。我告诉你，我可真真是开心死了，十五年来头一次这般开心。”

  “对不住。”唐晓翼面上仍挂着笑，话锋一转，“可是我也没说错，《大学》第一章的中心不过在于‘格物致知’四字。我以为给你这四个字，你就能自己理明白。谁知，你竟然……什么都不会。”

  墨小侠恼羞成怒:“唐大将军真不愧是通古博今的高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六艺经传皆通习之。④墨某是位愚人，不配与您同列，告辞。”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晓翼一人留在原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心上人远去的背影，对自己笑骂道:平时什么好话都能说的主，怎么一见着他就不能好好说话了呢……

  

  两日后，唐晓翼差人给墨府送去了一把折扇。

  唐晓翼与墨小侠自幼一起长大，多年以来，情谊深厚。唐晓翼虽长了墨小侠五岁，但对他的喜好素来知晓。墨家这位小公子，不爱舞文弄墨，偏爱画鱼逗鸟，赏玩文武字画，可若要他深究于此，怕是定会念上一句“无聊至极”。

  

  墨小侠从小厮手中接过折扇，展扇而观:沉香木稀少昂贵，竟被唐晓翼拿来做了扇柄；扇面上画着巵，巵旁题着《邶风·击鼓》一诗。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⑤

  看到这，墨小侠不禁皱眉思索:“近来虽说北部有战事，不过并不吃紧。即便是吃紧，那上现场的，也多半是朝中老将。一时半会儿的，与唐晓翼应该也没什么太大的干系……

  想到这，他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不一会儿就忘了个干净。

  

  对症下药果真是最有成效，不出半日的功夫，墨小侠便兴高采烈地拉着他一同去听茶楼里的说书人讲故事。

  对此，唐晓翼勾唇:小孩是真的不记仇。

  

  

  二·

  墨小侠仰天长叹:《大学》这种古籍，压根学不明白的好吗？！

  唐晓翼善解人意地向他询问现状才得知，墨小侠这次的品评又拿了丙等。

  唐晓翼对此深表无奈，不过又立刻计上心头:“我教你一首诗，如何？”

  墨小侠将信将疑地往他跟前凑了凑，唐晓翼拿着他的手，落笔写道: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⑥”

  两小无嫌猜……

  写到这，墨小侠指尖一颤，却被唐晓翼生生制住，顺着往下写: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⑦”

  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他闻到了唐晓翼身上的藏香。他的背贴着唐晓翼的胸膛，分明隔着衣衫，他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的，平稳而有力。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⑧”

  唐晓翼开口:“会了吗？”他的唇似是贴着墨小侠的耳朵，不过须臾，墨小侠的脸便红的能滴出血来，完全找不到呼吸的韵律，乱了方寸:“会……会了。”说着，就要挣开唐晓翼的手，没成想，对方把笔一甩，将他的手攥的更紧，成了十指相握的状态。

  墨小侠瞬间有如针扎，回头去看唐晓翼，却不想就此撞入了对方的眼底。

  唐晓翼琥珀色的眸子里笑意深深，目之所及，仅有他一人。

  他慌乱地垂下眼睑，不敢多看一秒，生怕自己会陷进对方的眼里:“我……我会了……”

  “呵”，他听见一声轻笑，不待他反应，便被唐晓翼单手环住了腰，他问他:“多多，此言当真？”

  他竟然叫自己的乳名！

  刹那，墨小侠脑海中一片空白，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只觉有两瓣柔软覆上了他的唇，无需多时，那人又撬开他的牙关往深处探索，二人唇齿相依，津液交融，仿佛置身于天地之外。

  许久，墨小侠想:我被唐晓翼吻了。

  夏日的蝉鸣极为聒噪，但栀子花香亦是极为浓郁。

  

  

  三·

  唐晓翼今日十分不对劲，一直保持着古怪地沉默。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一反常态地举动，神经大条如墨小侠也察觉出了不寻常。

  唐晓翼罕见地抿了抿唇，斟酌再三，低声道:“西北战事吃紧，圣上命我率军前往，现下特来与你告别。”

  他盯着墨小侠的脸，不放过他面上地一丝神情变化，就连墨小侠呼吸的深浅都细细揣摩。

  可惜，墨小侠没有抬眸望他。

  半晌，他听墨小侠道:“你若是回不来，我就将你赠与我的扇子和书画都撕掉，然后再把它们烧了化成灰，给扬了。”

  说完，墨小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教我的诗也是这般下场。不仅如此，我还会把它忘了。”

  这回是真说完了，随后，他趁着唐晓翼不注意，揪住对方的衣襟，对准唐晓翼的唇狠狠地咬了一口:“好了，你滚吧。”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唐晓翼一眼。

  唐晓翼却是如释重负，乐道:“多多，若我回来，便带着你浪迹天涯，可好？”

  墨小侠肩头微颤，压着嗓音:“谁稀罕跟你一起浪迹天涯……”

  唐晓翼忍俊不禁:“多多小公子，末将，告辞。”

  

  

  墨小侠站在原地很长时间没有动，几炷香过后，他才回眸望着唐晓翼离去的方向红了眼眶。

  

  

  四·

  唐晓翼出征不过两月，便从边关寄来了一封信。

  墨小侠拆开信封，信里不过短短几句:“至玉门关，长风万里，黄沙似海。

  军中趣事良多，战事也不及先前所想那般残酷。

  仅是思君之情，明月难解，从而衣带渐宽⑨。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⑩

  望君安好，切莫挂牵，来日方长。”

  墨小侠伸出手指，慢慢摩挲着纸上唐晓翼狷狂不羁的字迹，似是梦中人重现眼前。

  

  墨小侠的回信中有这样一句话:“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及。11”

  一封薄薄的信笺，载着他的相思，去追寻他的意中人。

  

  岁末，他于满庭风雪之中，望着那弯明月，念着他的心上人。

  

  

  五·

  第二年仲夏，府里的蝉鸣吵的人心慌不已，也烦躁至极。

  墨小侠看着凉亭周边日渐萎靡的栀子花，心里莫名的生出一股不安。

  

  夏末，唐晓翼还是没有回来。

  不过西北那边倒是捷报频传，也快班师回朝了，墨小侠也难得的放下心来。

  

  某日夜里，墨小侠正沏着茶，欲要再看一遍《楚辞》，却听见屋外人声嘈杂。

  不待他起身去查看，就有人来唤他了。

  “公子，前线传来战报。”府中小厮边跑边喊地赶进了门。

  墨小侠故作镇定，斟着茶，手中不停:“嗯，信上说了什么？”

  小厮气未喘匀，忙不迭道:“信上说，唐将军战死了。”

  墨小侠的动作顿了顿。

  小厮又补充道:“尸骨无存。”

  墨小侠闻言，捧起那盏茶，将其放于唇边，杯中热气翻滚而上，氤氲着他的眸子。

  屋里很静，能听见风的声音。

  良久，他长睫微颤，面不改色地将热茶一饮而下，淡淡道:“好，你先下去吧。”

  

  夏夜微凉，他随意披了一件衣服便出了卧房，散发赤脚慢慢走到他梦中的地方。

  

  他缩在凉亭的坐板上，倚着立柱，望向亭下的那一方栀子花丛，时哭时笑。

  明月不谙离恨苦。12

  清辉横洒，照着他的脸，只见那双往日含情的杏眸如今空荡荡的，眼角似是挂着一滴泪，唇边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不知悲喜。

  

  现下本该凋零的栀子花却比从前开的还旺，花香浓郁得紧，它们错落的散落在花枝上，像是墨色苍穹中最耀眼的星子。

  

  恍惚中，他听见了唐晓翼的声音，那个声音说:“多多，我回来了，说好要陪你浪迹天涯的不是？”

  蓦地，泪就下来了。

  

  

  

  

  

  

  

  

  

  

  

  

  

  

  

  

  二编:

  ①②③出自《大学》

  ④出自《师说》“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

  ⑤出自《邶风·击鼓》

  ⑥⑦⑧出自《长干行》李白

  ⑨“衣带渐宽”化用柳永的诗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出自《 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⑩“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出自《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唐寅

  11出自《三五七言》李白

  12引用晏殊的“明月不安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出自《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题目是引用杜甫“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出自《天末怀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