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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迟社团】折花
meiyulu
2022-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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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你我之间...像这样平静地说话...咳咳...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每一次说话,我们都是这样平静。”

“是吗...不,还是不太一样...”

“您是说,像这样很近地...的确,我们很少这样谈话,但并不是没有过。”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陷入往日回忆时才会有的神情,沉着而平和,久久地,他闭上了眼睛。不同于往日思索政事,此时他的眉头是舒展着的,我竟会为他难得有了这么一刻安然而欣慰。

白发散落于卧榻之上,就像蜿蜒的蛇,缠绕于我和他之间,又如同连接我与他的纽带,若隐若现,明明很容易就能被万千变化的时光斩断,却又因无法割舍的感情,纠结在一起。

“我总以为这样的机会很多...于是懈怠了不可多得的时日...咳咳...”

我当下为之一颤,担忧地替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首辅大人,您还是不要说话了,多养养心神,以后会有更多机会的。”

他吐出了一口殷红,在我的搀扶下重新躺会卧榻。昔日令朝中上下闻风丧胆的他,今时只能竭尽气力平复呼吸,摇头,无言。

“大人,您想什么时候与我说话都可以,但现在,您还是不要再消耗自己了。”

我试探着,轻轻握住他那只粗糙而宽厚的手。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握住我的手,教我念诗,后来长大了,我们师徒彼此敬重,也不愿做赌试探。

或许我们之间早已不是最纯粹的关系。在许多年的追随与磨合中,我与他熟知对方的秉性和信念,为了共同的夙愿而殚精竭虑。我们无暇思考风月,也不该违背人伦常理踏入雷池。身居高位的他与后来居上的我被朝堂无数双眼睛所凝视,言行举止稍有不慎,便是接踵而来的弹劾。

他似乎因我的举动有些讶然,朱唇微启,却又闭合,只是回应一般,也握了握我的手,缓缓地,有些力道。

就好像,害怕我忽然抽离。

“你...冷吗...”

“不冷。”

“莫要说谎,你的手...很凉。”

“大人多虑了,冬日,手当然是凉的。”

可他的手,竟比我的还要冷。

屋外飘雪,风声呼啸,我围着红泥火炉守在房中,时不时会用热水擦拭他的手臂和脸颊,替他掖一掖被角。前几日,是他命令所有无关的人远离此处,留得最后的幽静,在我执意之下,他终于允我留守身旁。

足足已有三日。

这三日,他若是醒着,便会交代我那些他未来得及完成却关乎国体的政事。我偶尔会离开屋子,询问近期一直住在府上的御医,可有要注意照顾他的地方。御医隐约有所忌惮,我道如实相告就好,首辅大人病情的所有结果,我都能承受。

“花大人,在下不敢欺瞒您,首辅大人正是弥留之际,再用药也是无力回天,更会适得其反。您若想尽心尽力,就为他了结最后在人世的遗憾罢。”

我长叹一声,也料想到了答案。太医离开之后,我回到他的房间,见他熟睡,便更加放轻了动作,静静坐在他身侧,端详他的面容。他睡着的时候,周身的气场和我幼时印象中一样温润谦和,这番让我怀念的感觉很少重现过,褪去绫罗绸缎和一生锋芒的他,最真实,又近人。

这个从未向政敌低过头的男人,一辈子都在孤傲中辗转。我知晓,这些年的他还没能有过现在这般平静祥和的夜晚。记得有一次清晨,我早早地去拜访他,听他有意无意提昨夜梦魇,被自己亲手送去狱中且西去过年的尚书扼住脖子。他无法呼吸,生生被惊醒,醒来后,却笑自己在梦中怎会那般慌张失了阵脚,倘若那尚书亡魂敢在清醒时出现,他定是不怕的。

“本官为何要怕他?不过是朝堂上的败犬,纵然去地府争斗,他也赢不了本官。”

我连连附和,送上崇敬之意。那时的他确实不曾有过畏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可一世的权力任谁也无法阻挡。天子不问政事,即使要颁布政令,也得需他定夺商讨。普天之下的一切真正只在他手中,我敬畏他,因我认可的老师,也因追随于他而荣幸。

他是一位不凡的改革者,是将新法落于实处的先驱。幼时起,我便仰慕他的眼光与气度,不吝赞叹地支持他的政见。那时我还不懂权术和政论,但我明白,他希望这个国家所有人都可以幸福,也为这个理想而鞠躬尽瘁。

我目睹他施展才华青云直上,连中三元步入朝堂,再之后,我与他明雍相聚,他念及往昔情分,一次次指点我斡旋于宦海。他的智慧和背影分明令我可望而不可及,但他会时不时停下来,转身向我伸出手:

“你可愿与我一同,开辟新的世界?”

我愿意。

我跟着他,学会了浮沉与伺机,学会了在污泥般的朝堂上结党,在庙堂之外的江湖扶持羽翼,在舍弃与牺牲中定夺他人的命运,在衡量和攀附中落井下石。我成了当初最不愿意成为的模样,却也按照他指明的道路,达到了目的。

“自古革新者,从来不易。”

你说的对。

可我现在,最难过的并不是自己为了目的学会了不择手段。而是我走过的这条路越是不易,就越能体会到,那时没有领路人的你,会不会比我艰辛百倍千倍,会不会无数个夜里怀疑、否定前进的方向,徘徊纠结,无法安然入眠。

于是我恍然想起,你不经意间提到的梦魇。

或许你不怕失去,不怕所有人为敌,可你真的没有过收手的念头吗?没有过想要就此停滞归隐山林的疲惫吗?天生的白发掩盖了付出的心血,但是岁月在你脸上留下的纹路,清晰可见。

我常对你说,少皱眉,多笑笑。

因为我不想看见,某一天你和我并肩而行时,容颜已天差地别。而那时外人若说,首辅大人怎还不为徒弟谋个青年才俊的夫婿,你会怎么回答呢。我猜你会说,徒弟的事情该由自己做主,你无权插手。这太像你的答案了,这样我便答,我这一生的规划,是跟随先生完成伟业。

不过,旁人没有那么问过关于我的事。他们只会问你,首辅大人这般年纪怎还不娶妻生子,整日与女徒弟在一起,怕是要惹人闲话。

“妻儿是亲人,徒弟,何尝不是亲人。”

你看了我一眼,唤了我的名字,叫我与那位问候的大人道别。我恭敬作揖,请那位大人放心,徒弟也可以照顾好师父。

闲话是止不住的,而我们,只能恪守界限。有时我会想,你究竟有没有像外界所说的,对我有师徒之外的感情,但后来我一笑而过了这种念头。毕竟你这样一手遮天的人,若是真在意风声言语,就不会那么果决地走到今天。正因为你丝毫不被那些人的话绊住,才会顺从本心和我相敬如宾。但凡对我有一丝异样的情感,你早该无所顾虑地告诉我。这才是首辅的脾性,从不对掌中之事扭捏。

你没有,我便不想。你我一如寻常,一如幼时,你行走于前,我尾随于后,一师一徒,本就该如同亲人,真挚纯粹。

夜深时,我也困了。回忆往事思虑万千,总是最伤神。他的一呼一吸在静谧的房中清清楚楚,我依旧握着他的手,指尖传递的温度告诉彼此,都还活着。

“咳..咳咳...嗯...”

听到声响,我瞬间清醒,端来水杯扶他喝下,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

“我做了一个梦...”他喃喃道,无力地抚上我的脸颊。我一时愣住,并没躲闪,静静等他说完。

“我梦见...你很无助...朝堂之上四面楚歌...所以我想醒过来...告诉你...不要哭。”

“我记得您说过,哭换不来任何施舍怜悯,只有让自己变强,才能施舍哭泣的人。所以,我不会哭。”

“好...你记得就好...”他安心了下来,“要一扫而尽...那些阻碍你的人...”

很久以前,我因官场上的挫败与他争执,气恼愤恨之际,泪水不可控制地流下来。而我从小很少落泪,一直听他教诲,不随意哭泣。那次落泪倒让他手足无措,以为言辞过重,不停地安慰。可当我冷静之后,看到这个谁都不敢冒犯的男人内疚自责,又觉得,他不该因为我而这般低头退让。

他不该有软肋,我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我走了以后,不要在敌人面前...暴露弱点...”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执意把话说完,“不可轻信任何人...咳咳...”

“我知道的!我不会像信任您一样信任别人,我只相信您,我会按照您说的去做,将变法贯彻下去,将您创造的一切坚守住,我会守护好您开辟的世界——”

“咳咳...”他的咳嗽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话,“我已经替你拔去了那些刺...李尚书...是可用之人..还有赵侍郎...情报在‘匣子’里,你要去看....”

他说的匣子,是当年我和他共同建立的情报站,在民间和官场上搜集各种信息。原来,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没忘记为我铺好道路。

“我会的,先生。”

“五年之后...将新的刑法颁布下去...”

“我记下了,先生,您说过很多次,我都记得。”

他长舒一口气,迷茫地看着不存在的远方,又在思考着什么。

“让我想一想...还有什么...”他口中喃喃,良久,似乎是想通了,望向我,轻启朱唇,“.来,你过来...”

我顺从地靠近。即使他久病支撑不住,全然依偎在了我的怀中,我也没有抽身。他或许是没有力气,而我,则不能在这种时候作出令他寒心的疏远之举。于是我们抛开了师徒男女大防,紧紧贴近。可当我回过神时,未料到他此时会有这样的眼神,倒映着对爱的渴求。

他静静地埋在了我的脖颈处。

几十年来,我们之间从没有过这样亲密而不合适的距离,现在屋里虽然没有旁人,但若被看见了,也无人有资格说这是不合适的。

对于弥留之际的人来说,爱,最合适不过。

“变法一事...如同我的命数,天时地利,不可强求。我倾尽一生力挽狂澜...可百年之后,江山变迁...周而复始,代代相似...年少时我不信命...未曾想命运弄人...这或许是...代价...但我不后悔...”他的眼里满是不舍,“咳咳...可你...是我舍不得的。我这一生不曾执着于什么....权力...用谋略就可得到,而你...我不能予你承诺...咳咳...”

“云心先生!”我浑身颤抖,看着他吐出的鲜血,无法制止地害怕着,“您别再说了!”

“我...不能保你一生...往后如若面临生死关头...我要你退让妥协...哪怕是与变法背道而驰...亦或是——”他忽然轻轻环住我的肩膀,言语中是割舍的痛苦。“宸王...季太傅的孙子...与你交好,可在朝堂之中...为你争得一席之地...”

“我可以不靠任何人,哪怕没有你,那我就成为你!”

他欲要劝说,话未出口,还是咽了回去。

“也罢...这是你的选择...无论你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他的身子微微倾来,闭上眼睛,仿佛是要吻上我的唇,可最后他停了,克制了在了界限之处。但我主动倾过身子,用无声的举动告诉他,我是愿意的。

我明白了他压抑很久很久的情愫,也不再装作不为所动。但当我迎上去时,他却侧过脸,道:“一直以来...我只怕多一些情分...是对你的压迫...现在..我已知足....”

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一些我听不清的字句,随后笑若暖阳,在寒冬的风雪声中,宛若晚霞消散前的最后一束光。

“云心!——”我抱紧他的身子,大声呼喊求救,“太医!——来人啊!快来人啊!——”

我没有哭,我很冷静,很镇定。我要配合太医救他,再多一日也好,再这样平静地说话也好。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诉说过心事,因为流窜于勾心斗角的琐碎中,如何扳倒别人成了一直以来最重要的话题。可哪怕我们的成败捆绑得越发紧密,也无法阻止心的距离越来越远。

凌晏如,你这么厉害,这么不可一世,怎么能在风华正茂的时候离我而去?!你应该醒来,继续教我如何变得像你一样不可撼动,批评我幼稚莽撞不堪大任!你还没教我怎么成为你,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倒下了!你这样就甘心吗?!

他对人世的最后的留恋,成了我和他相勾的指尖。原来,病中垂死挣扎的人,哪怕是他,也会这么无错彷徨。

一口口鲜血染进我和他的衣襟,他说不出话,胸腔剧烈地起伏。我大声告诉他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你从来不说,但我终究会懂。

他听罢,忽然释怀了,吐出一口气,顺畅的、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就像刚才那样睡去。我牵着他渐渐没有回应的手,连叹息都被浑身的颤抖打断。

良久,太医小心翼翼地开口:“花大人....首辅大人已经...”

“他只是睡了。”我自欺欺人,“别吵醒他。”

他没有离开,因为这盛世还没如他所愿。他只是长长久久地睡了过去,等到那一天,他会再次醒来,无论是来我梦里,还是飘荡于这世间。

屋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风声还在继续,吹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引发凄凉的响动轰鸣,听得让人悲哀。我已失去了可以诉说衷肠的人,便和苍凉的夜色,一同融入空空如也的天地。

猛然,惊醒。

是梦。

我又梦见了五年前的冬天。每一年都是如此。在他的忌日,梦见最后的那些时光。我不曾有过梦魇,因为我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事,可唯独,愿他来我梦里。每年只期盼冬天的梦中,可以见他一面。

宣京的冬天会下很久的雪,屋外又积满了白色的碎银。我难以再入睡,起身走进庭院。清晨迎来了日出,和煦的光线落在了树梢上,折射出残留的绿色。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走在雪中,直到踱步于那棵我与他种的树下,终于泣不成声。

云心先生,我守住了。我没有依靠任何人。

想要的东西我会努力得到,想做的事情我会一次次尝试,我知道了该如何栽培更多的有志之士走上这条不易之路,我也教会他们不要轻易地哭泣。

我好像活成了你的模样,这有什么不好呢,因为这是我喜欢的模样啊。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风雪中独行,只要有光在,就有前行的动力。

1条评论

慕芷南城
1楼 2022-05-03
好绝![热词_牛哇牛哇]